[原创] 漂泊二三事 (东篱把酒)
高贵的终归衰微,聚集的终于离分,积攒的终会枯竭,今日果然。
----六世达赖喇嘛 仓央嘉措
一
少年的时候和妈妈下放在陕北,一待就是七年,饱尝了离乡漂泊的滋味。
那个时候陕北的外乡人很多,有些是因为政治上的原因下放至此的,有些则是插队知青。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若干年后熬出了头,随着文革的结束而返回了家乡。可也有一些人留了下来,或结婚生子,或客死他乡。
和我家窑洞相隔不远的,是一个从北京一家大医院下放来的老教授,说他老也只是相对于我当年的年龄,或许最多五十多岁吧。听妈妈讲,他下放后,妻子便与他离了婚,孩子们生怕影响了自己的前程,纷纷与他划清了界限。
他便一个人默默地生活在这里。在当时,他可能是这个小县里最好的医生。
那时,国家规定下放干部一年也有两周探亲假,可他好像从来也没休过。有人劝他回去看看孩子,他会淡淡的说:对于漂泊的人,哪里都是家。像是答复别人,又像自言自语。
有时我从他的窑洞前经过,他会叫住我,给我一颗水果糖,是我没吃过的那种。吃了几次,我便不好意思。有回从地里刨了一小筐别人收剩的土豆,便拣了几个大的消消放到他窑洞窗前。
后来他见到妈妈说,你的孩子挺懂事,知道感恩。
他说话很好听,是那种字正腔圆的京腔。夏天的晚上,辟完柴挑完水,我常常坐在院里,听他讲北京的长城,北京的故宫,还有天安门城楼和广场,还有炸酱面和冰糖葫芦。
遥远的北京,和陕北相隔千里,在我少年时代的脑海里,有时很陌生,有时竞然很熟悉。
有一天放学后,被学校组织到公社的大场院开批斗大会,台上站着那个教授,脖子上挂着一个硕大的牌子,用黑体的毛笔写着"流氓犯"三个大字。
他有些秃顶,原先不多的头发也软软的垂在额前,身上有几只很醒目的脚印,脸上也有抓伤。他的腰弯的很低,几乎成九十度。我看不到他的脸,只能远远看到那个弯曲的背影。
在那个年代,“流氓犯”是个很让人恶心的字眼,几乎等同于我爸爸脖子上挂的那个“反革命”。于是我心里便很难受,不想再看他。
批斗会后他被判了刑,不记得是几年了,好像是3年,也好像是5年。总之,最后被带上手铐押上了警车,呼啸着走了。
晚上回家,听妈妈和同事聊天,知道他爱上了一个女病人,而那个女人是有家的。有一天晚上,那个女人看完病后便留在了他的窑洞里。于是,他们被抓了,他便成了流氓罪。
那个年代,罪恶是如此的简单,既使相爱的人。
油灯下,我写作业,妈妈洗衣。
暗暗的光线里,传来了机械的揉搓声,间或有几声沉沉的叹息。
以后,妈妈调到了县城工作,我也便跟着转学到了县中。
偶尔听妈妈的同事来家里说起他,只知道是出狱了,又被下放到了更为偏僻的地方。而那个女人后来离了婚,也跟着他去了。
再以后,爸爸平反了,我便随妈妈回家。
颠簸的路上,苍凉的黄土坡一一从眼前退去,忽然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:对于漂泊的人,哪里都是家。
7年来,陕北已经是家了,我却要离开它,心中便有千般的不舍。而对于我即将回到的那个陌生的故乡,或许又是新的漂泊罢。
二
有人说,每个漂流的灵魂,都只是为了寻找生命里那曾经失落的某个部分。那么生命是从寻找开始的吗?
八一年那个暑假,我刚刚读完大一,便踏上了东去的列车。一个人,一只书包,一件体恤,一条短裤,一本地图,一个学生证,一块塑料布,构成了我全部的行囊。
还有一支笔,一本空白的日记。
临走时妈妈又往书包里塞了个小纸包,说是土霉素,如果拉肚子发烧就吃两片。还有一点盘缠,是东挪西凑得来的,来之不易。妈妈把它小心的缝在我的裤头里。
儿行千里母担忧啊,妈妈真好!
十八岁的夏天,天空多云或晴朗。怀揣着少年时代漂泊的情怀,还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梦想。
那个时侯,正在流行三毛的《橄榄树》,多好的诗句啊!能把流浪写的如此美丽,如此忧伤,如此浪漫的人只有三毛。李熬说:“琼瑶的主题是花草月亮淡淡的哀愁,三毛则是花草月亮淡淡的哀愁之外,又加上了一大把黄沙”。
大师就是大师,一语中的。
那个夏天我背着写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破书包,先登泰山,再下济南,然后扒火车去青岛,坐滚装船向南去上海。盛夏七月,我的舱在轮船的最底部,身边是鸡笼,还有猪圈。
那天轮船碰到了风浪,我不停的呕吐,吐完后我想这就是生活啊!其码我是在路上。我比那些没有家的人幸福,我更比那些没有目的地的人幸福。
之后再沿京杭大运河,从杭州到苏州,最后回到家乡。
那十八天是我人生第一次独自远行,除了写下一万多字的旅行日记,没有打过电话,更没有给家里写过只言片语。于父母来讲,我是一只断了钱的风筝。
除了在上海花了5块钱睡过一天旅馆的走廊,(一个钢丝床和一张席)其余时间都是风餐露宿。睡公园被公园赶过,睡广场被警察抓过,买东西被人骗过,坐火车被人偷过。
那是一个无知的年龄,忘记了父母的牵挂;也是一个无畏的年代,因为无知所以无畏。今天想起来,依然感念父母的宽广的胸怀。
毕竞,成长就是不断放手的过程。
三
塞萨尔。巴列霍说:这世界上有一个地方,我知道它,却偏偏,我们永远无法抵达。
向往漂泊的人,心永远在路上,当漂泊成为生活的一种方式,它可以引领你走向一个又一个未知。
从陌生到陌生,从路过到路过,从有限到永恒。
漂泊是幸福的吗?其实漂泊本身充满了忧伤。无论是少年时代命运强加给你的无奈,还是今天走在路上的种种渴望和期待。也许,只有肉体上的折磨,才能换来精神上的涅磐。
而每次抵达也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停顿,反而沿途一一记取的-----诸如一个无人的车站,一片茫茫的戈壁,一株百年的老松,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,一次午夜的深谈,一片寂静的沙滩,一艘破旧的小船,以及扑打着它的海浪,一夜一夜,来来往往,才是我们风雨兼程不舍昼夜的根结所在。
不要去试图改变什么,当一种东西你无法改变的时候,它便被称为-----宿命。
对人对事都一样。
终有一天我要放下一切,浪迹天涯。
把我那辆忠诚的吉普后排拆下来,放入所有的装备和行囊,开着它,把音响开到最大,让晨风吹进车窗,让阳光或雨水伴着我,无所谓快乐,无所谓忧伤。
不用再想房贷,不用再想股票,也不想子女升学就业。就这么漂着!
像海子说的那样;“从明天起,做一个幸福的人。。。。。。”
没有目的,没有归期,也无所谓抵达。挥挥手,不带走一点牵挂。
东篱把酒
于08年7月盛夏